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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时代的狐狸与刺猬

2026/02/01

光华管理课上,教授讲了一个古希腊的比喻。

狐狸知道很多事。刺猬只知道一件大事。

然后教授讲了他自己的研究结论。这个结论我当时觉得有意思,但没太当回事。现在回头看,像预言。

他发现:刺猬型决策者在经济上行期表现卓越——增长给了你时间,你缺什么能力都可以慢慢补。但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里,狐狸型决策者的存活率显著更高。

他还引了一句《教父》里的话:

"一秒钟就能洞察事物本质的人,与花费一生都未能看清事物本质的人,他们的命运必然截然不同。"

那是在说狐狸。狐狸的本事,就是快速看到本质。

但管理学主流用了半个世纪,结论基本一边倒:刺猬赢。

吉姆·柯林斯在《从优秀到卓越》里说,伟大的公司都有刺猬理念——找到一件事,做到极致,心无旁骛。以赛亚·伯林把人分成狐狸型和刺猬型知识分子,暗示刺猬才有体系,狐狸只有碎片。

这套叙事在工业时代完全成立。

选一个赛道,扎进去,十年磨一剑。做专家,做权威,做那个"提到这个领域就想到你"的人。

我在百威的十几年,身边最被推崇的就是这种人。薪酬专家就只做薪酬,组织发展就只做 OD,懂一个模块懂到极致,永远正确,永远被需要。

而我这种什么都感兴趣、什么都想碰一下的人,得到的评价通常是:

"聪明,但不够聚焦。"

"想法很多,但落不了地。"

"你应该专注一点。"

听了十几年。


狐狸的旧困境

我承认,他们说得对。

至少在过去的世界里,他们说得对。

我是一个典型的狐狸型人。深夜刷 X,从分布式系统的讨论跳到司马迁的经济哲学,再跳到 MCP 协议会不会取代 REST API 的争论。浏览器永远开着四十个 tab。笔记本里两百个没写完的想法。有一次周末,因为播客里有人提了一嘴威尼斯玻璃,我花了整整两天研究穆拉诺岛的玻璃吹制史。

这种脑子,在旧世界里,确实没什么用。

好奇心再强,你也只能靠一个技能吃饭。你可以对十二个领域有洞察,但你只能在一个领域变现。好奇心没有转化为行动力的时候,它就是高配版的拖延症——看得多,做得少,聊天有趣,年终考核一般。

"看到了"和"做出来"之间,隔着一整个太平洋。

你需要团队、预算、专业训练、行业准入。狐狸能发现机会,但得找个刺猬来实现。等你说服刺猬来做你的想法,时机已经过了,或者你的想法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。

所以狐狸型的人,要么学会伪装成刺猬,要么接受"有趣但无用"的标签。

我选了伪装。伪装了十六年。


穿着刺猬外套的狐狸

做了十六年 HR。纸面上看,标准刺猬路线。一个领域,稳步上升。
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从来不是刺猬。

开会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。做本职工作的时候在折腾跟 KPI 毫无关系的工具。看到一个新技术就想碰一下,碰完又放下,然后被自己的"不够专注"内疚两天。

这种人在组织里有个标准画像:什么都懂一点,什么都不精。领导觉得你聪明但不可靠。同事觉得你有趣但不务正。

更深层的问题是:我一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结构里。我能看到机会,但没有能力把它变成现实。做东西需要的能力,我不具备。

然后 AI 来了。


逆转

大多数人对 AI 的理解是"提效工具"。

这就像说电的发明是"让蜡烛更亮"。

电不是让蜡烛更亮。电创造了蜡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东西——电灯、电话、电影、互联网。它改变的不是效率,是可能性边界。

AI 对狐狸型人才做的事,不是让他们变成"更高效的刺猬"。

AI 让狐狸第一次具备了行动能力。

以前,对十二件事感兴趣,意味着你有十二个有趣的观点和零个产品。

现在,对十二件事感兴趣,意味着你有十二个潜在产品,以及验证哪个值得做的完整工具链。

我来说说这在实操层面长什么样。


四路交叉验证

我在 X 上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讨论——比如说,独立开发者普遍在文件管理上痛苦。

以前的我:收藏,想想,算了。

现在的我:打开四个窗口。ChatGPT、Gemini、Claude、Grok。同一个问题,四个模型,独立研究,互不串供。

然后交叉验证。

四个都认同的部分,我当定论。三个认同一个不同的,我去研究那个异类——有时候它是错的,有时候只有它抓到了别人漏掉的东西。二比二的时候,说明这是一个真正有争议的问题,需要我自己的判断。

这不是什么正式方法论。这是狐狸脑子的本能——不信任单一来源,本能地交叉验证。

光华课上教授讲过一个案例:他帮一家公司的董事会评估一个重大并购。没有让一个团队做分析,而是设计了两个独立团队——一个论证该并购,一个论证不该——两队互不知道对方的结论,直到上会那天。结果董事会做出了远优于单一分析的决策。

我的四路交叉验证,本质上是同一个原理的个人版。

几个小时之内,我就对一个问题领域有了足够深的理解:市场空间、现有方案、用户心理、技术可行性、缺口在哪里。

然后我做判断。做还是不做。

如果做,我开始构建。不是从零学编程——是基于我做完的研究和我理解的用户痛点,设计产品架构,让 AI 执行。

我做判断,AI 去干。

以前好奇心是负担,现在好奇心是杠杆。


一月份:四款产品

说到这里,你可能觉得我在画饼。

所以我说点具体的。

2026 年 1 月,我上架了四款产品。一个文件整理工具,一个日程收集箱,一个心灵小品,还有一款在 beta。四个完全不同的领域。

重点不是数量。是多样性。

一个月四款产品,不是刺猬的产出节奏。刺猬一个月会在一个产品的一个功能上反复打磨。一个月四款,是一只终于能动手的狐狸。

每一款产品都来自不同的观察。不同的痒点。不同的"为什么没人做这个"的瞬间。

狐狸看到了机会。AI 把看到和做到之间的鸿沟填平了。


Clawdbot:一个人的虚拟组织

但产品上架只是一半。另一半是上架之后怎么运转。

我搭了一个叫 Clawdbot 的东西——一个基于 Claude 的虚拟组织。

不是聊天机器人。不是简单的自动化。是一个真正的组织架构:AI 代理分别负责研究、代码审查、内容分析、质量保证、运营任务。

这个想法的来源其实很朴素:管过真团队的人都知道,最难的不是找人才,是协调。信息怎么流动,决策怎么产生又怎么失败,治理怎么在防止混乱的同时保持速度。把这些原则搬过来,只不过问了一个问题:如果"团队"不是人呢?

角色分离。基于文档的协作协议。可验证的任务链。质量机制。关键节点的人类覆盖。

这不是"小技巧"。这是组织工程。只不过管理对象从人变成了 AI 代理。

刺猬可能会做一个更好的聊天机器人。

狐狸搭了一个组织。

这个组织让一个人同时运营多款产品成为可能。它是"一月四款产品"故事背后的基础设施。没有 Clawdbot,我早就被淹死了。有了它,我的工作是做判断,执行交给 AI。


刺猬的危机

到这里我需要说清楚一件事:我不是在说专注没用了。

专注永远有用。这个世界永远需要深耕的人。

但刺猬型策略有一个致命前提:它假设环境是稳定的。

刺猬的逻辑是:选一个领域,花十年二十年成为专家,然后靠这个专业吃一辈子。这在规则不变的世界里完全成立。稳定环境下,专注打败好奇,深度打败广度,纪律打败探索。

问题是,我们不在一个稳定的世界里。

而且,不是只有我在说这件事。菲利普·泰特洛克(Philip Tetlock)用二十年追踪了 284 位专家的 28,000 次预测,写了一本书叫《狐狸与刺猬:专家的政治判断》。结论很残酷:狐狸型专家的预测准确度,远远超过了刺猬。

刺猬式的思维方式是进取的,只知一件大事,在简约的名义下,寻求和扩大此事的解释力,以"掩盖"新的案例;狐狸式的思维方式更加折中,知道很多小事,与瞬息万变的世界保持同步,满足于根据时代找出合适的解决之道。

刺猬有更大的理论,更强的自信。狐狸有更好的判断。

泰特洛克后来把这个研究进一步推进,写了《超级预测》(Superforecasting)——那些预测准确率碾压 CIA 分析师的"超级预测者",几乎无一例外是狐狸型思维。

这不是哲学偏好。这是实证数据。

光华那堂课上,教授用了一个凯斯·桑斯坦的概念:信息茧房。

刺猬型决策者天然会构建信息茧房——他们只看到支持自己方向的数据,过滤掉不一致的信号。挖得越深,看得越窄。教授的原话很狠:"他听到的都是自己想听的,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喜欢看到的。"

他说,这在传统组织里就是皇帝与太监的关系——CEO 身边围的人负责传递好消息,坏消息传不上来。现在 AI 算法可以做同样的事,还更高效——给你精准推送确认你已有判断的分析,附带令人信服的引用,让你越来越确信自己是对的。

AI 正在同时改写每一个领域的规则。十八个月前不存在的工具,现在是基本配置。整个岗位类别在实时重组。你花十年积累的知识,可能在下一个模型更新之后被瞬间拉平。

在这种环境下,刺猬最大的优势变成了最大的脆弱性。

它不抬头。它不看变化。它继续在一个可能已经不再通向任何地方的方向上挖掘。因为刺猬策略的核心就是忽略环境信号,相信长期主义。

狐狸忍不住要抬头。狐狸看到一切。

而现在,狐狸可以对看到的一切采取行动。

教授当年的结论很冷静:你不能指望一个人从刺猬变成狐狸,也不能指望反过来。认知风格的融合,只能通过机制创新——设计出结构性的流程,强制刺猬型组织引入狐狸式的环境扫描。他说的是企业。但 AI 做了一件他当年没预见到的事:它让这种融合第一次可以发生在个人层面。不是改变你的思维方式,而是给狐狸型思维配上了它一直缺的执行层。

稻盛和夫说过:一个人的觉醒,1% 靠别人提醒,99% 靠千刀万剐。

我的千刀万剐是十六年穿着刺猬外套的窒息感。AI 不是提醒我醒来。AI 是给了我醒来之后能站起来的腿。


不是转行,是主权回收

很多人问我:你怎么突然去写代码了?

这个问题预设了企业身份是"真实"的,现在做的事是"偏离"。

恰恰相反。

这不是转行,是主权回收。

狐狸型人才在旧世界被困住,不是因为没有判断力,是因为没有生产资料。AI 给了生产资料。从"看到了"到"做出来"之间的鸿沟,消失了。

这对所有困在组织里的狐狸都成立。你可能是设计师、运营、老师、咨询顾问——你一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连接,但你缺的是那最后一步:把它变成现实的执行能力。

现在,那一步不缺了。


新物种:狐狸的判断 + AI 的执行

有一种版本的"狐狸翻身"听起来很爽很轻松。我需要打破这个幻觉。

不轻松。是另一种难。

狐狸 + AI 的模式要求:

不间断的环境扫描。 你得真的在看。不只是你自己的领域——跨领域。最好的产品创意来自于连接别人没有连接过的东西。这需要广泛阅读、横向思考、对与你主业毫无关系的领域保持真诚的好奇。

不确定性下的决断力。 AI 给你执行能力,不给你判断力。做什么、什么时候做、给谁做、什么时候停——全在你。而且你必须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做这些决定,因为等信息完整了,窗口已经关了。

验证纪律。 四路交叉验证不是花哨的技巧,是生存机制。AI 会编造。AI 有偏见。AI 可以信心满满地给出错误答案。如果你没有系统性的方法交叉检验它的输出,你会上线一些看起来没问题但底层有裂缝的东西。

组织思维。 一个人运营多款产品需要系统。不是"效率小窍门"——是真正的组织设计。任务怎么流转?质量怎么保证?哪些节点需要人类判断?管过真团队的人在这方面有天然的迁移优势。

快速试错的勇气。 狐狸上线快,从市场学习快。不是每个产品都能成。不是每个假设都正确。优势不是比别人对得多——是迭代得快,因为 AI 把从想法到可测试产品的周期压缩了。

这些加在一起,比当一个刺猬更难。但这是一种狐狸天生适配的难。


好奇心溢价

我最近在想一个概念:好奇心溢价。

旧经济里,好奇心有成本。你每花一个小时探索岔路,就少了一个小时深耕主技能。机会成本实实在在。雇主要专家,市场奖励专精。好奇心是奢侈品,周末消遣。

AI 经济里,好奇心有回报。

你每探索一个新领域,就多一个潜在产品。你每在不相关的领域之间建立一个连接,就多一个潜在洞察。你每钻进一个兔子洞,你的判断力就训练了一次——哪里藏着真正的机会。

而且探索的成本崩塌了。以前跟随一个好奇心,意味着几个月的学习才能做出有用的东西。现在意味着一个下午的深度研究加一个周末的原型开发。

如果你曾经被各种委婉的方式告诉——你那些好奇心是"正事"的干扰,你应该别折腾了,专心做你的职业——环境刚刚站到了你这一边。


写给狐狸型的你

如果你读到了这里,你大概率是一只狐狸。

刺猬不太会点开一篇叫《AI 时代的狐狸与刺猬》的文章。它们在忙着挖。

所以我想对你说,狐狸对狐狸:

你被告知的那个弱点,现在是你的武器。

那个停不下来的脑子?是刺猬没有的跨域模式识别引擎。

那个"什么都做不长"的毛病?是让你不会被一个正在消亡的领域绑死的环境感知力。

那个抽屉里一堆半成品项目?每一个都是一个假设,等着用三年前不存在的工具来验证。

但我想说实话:这不是一张"继续刷手机然后管它叫调研"的许可证。

狐狸 + AI 模式只在你练出三块肌肉之后才能生效:

判断力。 不是每个闪光的东西都值得做。我的过滤器来自亲身经历——我只做我自己真正痛过的问题。如果我闭着眼睛复述不出那个骂自己的场景,我不碰它。

验证力。 永远不要相信单一来源。不是一个 AI 模型,不是一份市场分析,不是一次用户访谈。交叉验证一切。四路 deep research 不是可选项——它是在信号和噪声之间的分界线。

出货力。 想法没有执行就是娱乐。AI 作为执行层的全部意义在于你能出货。不是明天。不是改完设计之后。不是加完一个功能之后。现在。能出货的狐狸打败还在做计划的刺猬。


结局在变

狐狸和刺猬的故事不新。但结局在变。

两千年来,刺猬的答案更好:选一件事,扎进去,屏蔽噪音。更好是因为环境变化慢,行动成本高,生产工具被锁在机构大门后面。

这些条件一个都不成立了。

环境每天在变。行动成本崩塌。生产工具就在你的笔记本电脑上。

在这个世界里,那个看到了变化、从四个角度验证了它、做出了判断、在刺猬抬头之前就已经出货的狐狸——

不再是"不够聚焦"。

是主权者。


J叔 · 2026.02.01 北大光华 MBA · 前龙湖预备合伙人 · 百威老兵 现在是一个自己写代码、自己出货、自己运营虚拟组织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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